从深沉的黑暗深渊里,身体的感知回归头脑,男孩悠悠转醒。
男孩感觉到身上的衣服有刚凉透的潮湿感,脑袋昏沉沉的,抬一抬手,却感觉双手像灌了铝一样沉重。
估计醒来之前做了个不大美好的梦,但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清晨的微亮感让男孩看清了眼前朴素的木色天花板,后脑能感受到枕头里结块了些许的棉花。
男孩勉强地坐起身来,慢慢地靠床头上。
稍微定神后,男孩突然发现,自己失去了一切对自己的认知。
男孩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、自己在哪里,以及为何身处此地。
“你醒了。”
富有磁性的少年嗓音从旁边传来,男孩扭了扭僵硬的脖子,看清了少年的脸。
男孩的第一眼就被少年的眼睛吸引住了。暗橘的眼瞳,像是不灭的火种,直观地让人感受到少年强大的灵魂。
少年右眼下方,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。
他还有后梳的黑色头发,清爽的五官,长长的脸型,浓厚的愁眉却给少年的脸蒙上了一抹深沉。
“嗯。。。你是谁。。?。。这里是哪里?”
男孩开口了才发现,嗓子很干。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,你现在在某座村庄里的小房子。而你大概已经昏睡一天了,我不确定你还记得多少东西,但至少你是安全的。”
少年一边回应,一边把一旁的水杯掀开盖子再递给男孩。
“拿得动吗。”
“。。。谢谢。。”
男孩接过水杯,少年看见男孩能稳妥地拿好杯子才移开了搀扶的手。
清爽的水冲刷咽喉,把男孩的精神拉了回来。
咕嘟咕嘟,顺着对水分的渴求,巴掌大的水杯被清空了。
男孩的深邃的黑色瞳孔明亮了三分。
“还要吗。”
男孩摇了摇头,尽管身体获取了水分,脑袋还是迷茫。
少年看了看男孩懵懵的表情,决定起身离去房间。
“你再休息一下,等你能走得动路了才出房门,我会在客厅等你,走出房门左转直走就是了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,目送少年关门离开,补充了水分的脑袋让男孩注意到了少年右耳的亮橘色扣环,但看不清形状。
少年身材高大,及膝的浅黑披风盖住看起来宽大有力的肩膀,微微透露出灵魂里的坚毅。
房间只剩男孩一人,男孩打算轻靠床头缓神,环顾四周来填充脑袋的空虚。
左边小木柜、放着水壶和杯子、还有浅青色的花瓶,看不懂的简易雕刻,插上了亮亮的几枝黄花。
视线再往左边尽头拉,下边是木制地板,离床不远处的上边是窗帘轻掩的窗口,清晨的光洒进房间,和男孩的被子。
如果往右下床走几步,就能到达房间的门口。
门板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。
没有了。
男孩缓缓呼出一口气,在简陋的房间里,思索着自己的名字,脑袋清晰了些许的同时也蹦出许多想要问个究竟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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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中央有个大圆木桌,五个没有靠背的木椅平均地围着桌子,少年坐在背对门口的方向,往肩膀上涂抹着药膏。
肩膀上的伤延伸了整个后背,每次触碰引发的刺痛感让少年回忆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晚上。
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微弱的沙沙声传来,男孩从房间里出来,脚踩着草鞋缓缓向少年走去。
少年收起药膏,示意他坐在对面,然后走过去把一颗水蓝色、巴掌大小的长方水晶递给男孩。
“握着。”
男孩用右手接过水晶,微微冰凉的。
男孩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。
几秒过去了,手上的水晶发出很微弱的蓝色光芒。
“呼。。。。。。”
少年松了口气,示意男孩归还水晶,男孩皱着眉,归还时目光还放在水晶,思索着什么。
“你看起来对这个东西有点头绪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,开口想说出水晶的名称,但欲言又止。
“这个是,人道石,用来测试你属不属于人族。如果发出紫光,你就完蛋了。”
男孩愣了愣,脑海里蹦出更多资讯。
“啊嗯。。。根据我们持有的法力归属的种族来发光。。。紫色是魔族。”
“对,所以你现在安全了,你在人族的地盘。”
这个世界,分为两块大地,分别是人族和魔族的地盘。
人族的大地有繁华的城市,有宁静的村庄,有独立的城堡,有庞大连绵的山,有川流不息的河流,有充满生气的草原,有生灵们赖以为生的森林。。。。等等等等。
据说,远古的人间,有一个东西叫作“四季”。它们分别是春暖花开的春天;烈阳高照的夏天;叶落伤感的秋天;还有白雪茫茫的冬天。
现代的人间不知为何,剩下白昼黑夜,晴雨交替。
而人族大地的中心,是一个称为“肩”的中心大都市,里面坐落了最为宏伟的城堡,人族的王在其中俯视天下苍生。
这个人族的中心被五个大城围着,形成五角星,五个“护法城”。
我们称所有的所有,为人间,或者人界。
肩扛起了人间,包裹繁华的盛世,拥入坚固的人伦。
而魔族,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大地拥有什么,或者说,没有人愿意知道。
人族里的长辈形容它为漆黑的大地,灼热且充斥着焦味的空气,没有充满朝气的阳光,没有清澈亮丽的水。
有的说它们的大地充满裂缝和悬崖,下面是吞噬一切的火海。
有的说,大地下是不见底的深渊,充斥着无限堕落的灵魂。
肃杀的、死沉的、邪气的、绝望的、狂野的、还有充满杀戮的魑魅魍魉,关于到魔族大地的形容词都不会让人感到开朗。
据说它们也拥有一个王,那个凌驾于万魔之上,觊觎着人间的大恶君主。
千百年以来,魔界一直想侵占人族的大地,人族不断地抵御它们的进攻。
我们不知道魔族怎么称呼它们的大地,姑且叫作魔间或魔界。
人间如诗如画。
魔间无尽地狱。
少年听完了男孩对世界观的描述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而。。。你这个失去记忆的情况,可以说是战争的产物吧,创伤后失去记忆的人们,人族称他们为【空壶】。”
“嗯。。。”
男孩迷惘的眼神里流露出失落,他忘记了名字,忘记了父母,忘记了过去,忘记了家乡的味道,还有曾经待在他的身边,爱他的家人和朋友。甚至不知道,他曾经有没有拥有这些。
“。。。不过,没关系。重新出发吧,上天让你活了下来,一定是还有接下的路要你走完。以前的记忆,会慢慢回来的,从你现在新的日常和体验,从你没有遗失的肌肉记忆里,摸索你的过去。“
少年的话给予了男孩些许安慰,男孩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。
“我也好奇。。。我以前是怎样的人呢。。”
男孩细声自言自语,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而少年想到也是时候报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的名字是鳞屿,鳞片的鳞,岛屿的屿。至于你的名字,你有想起任何蛛丝马迹吗。”
“我吗。。。我只想起一个太字, 太阳的太。 年龄也。。。不大记得。”
“没关系,以后一定能想起来的,我先称呼你为阿太吧。天亮了,村民们也都起来了,我让人带你去走一圈这个村庄吧,你别乱跑,他们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啊。。。不是由你来带领我吗。”
阿太一醒来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甚至自己连自己也不熟。才刚接触到一个人,一想到立刻独自面对很多陌生人,让他惊慌失措。
“我得去净化这附近受魔族污染的地方,越快处理越好。村民让我们住下可是不收费的呢,姑且要做点事情回报他们。”
鳞屿转过身走向大门,看着阿太不大放心的表情,随即笑笑地补充了一句:
“你的导游可是可爱的女孩子呢,别愁眉苦脸的。”
阿太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用什么微妙的表情给予回应,只是别扭地回了一句:好吧。
阿太跟着鳞屿走出房子,沐浴清晨的光,等待着他的可爱导游。
🔅🔅🔅
小桥下清澈的河流,供给了村民生活所需,和一旁一块块的金黄麦田所需要的水分。
被磨平的碎石道,铺满皆是草地的村子,且延申向每一户人家,作为指引。
整个村子的中心是一座高塔,独立在一块水上的土地,看起来像一座岛上的孤塔。塔前的那座小桥连接了盖有房屋,马棚,风车,牧场等等的土地。
村子的名字是麦洛宁,规模不算大,村民们自给自足。但丰盛且优质的小麦产量偶尔也会卖给外面的城或者大都市。
“那座塔我们也叫观星塔喔,这里晚上的星空很清澈很壮观,大家都爱每个星期选一天上去看星星、赏月、聊天。”
小女孩蹦蹦跳跳,在小桥前用娇小的手指指向村里的每一处给阿太介绍一遍。
女孩的名字是方薇 · 麦洛宁。青色的短发、恰好盖过额头的刘海、发尾扎成一对小辫子,穿着素色的无袖连衣裙,衬托出女孩活泼开朗的性格。
“~( ̄▽ ̄)~*,呐,明天就是观星日了,晚上阿太哥哥也一起上去看看吧。”
“噢。。。好啊。对了,其实,称呼我也不用加哥哥下去的哈哈。毕竟我看起来也没比你大多少嘛。”
“小薇喜欢当妹妹嘛,村子里每一位都是我的大哥哥大姐姐噢!”
话虽如此,忘记年龄另当别论,阿太心里想,自己本身就是个瘦瘦小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生,一点哥哥范都没有,让人逮着叫哥哥怪别扭的。这个别扭。。。。是不是昏迷前就有的性格?
小薇今年十五岁,虽然口里说想当妹妹,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有几分成熟,用词之谨慎,就这两点能把阿太的支支吾吾甩个十万八千里。
两人继续在碎石道上走着,阿太观赏每一处清风嫩草,小薇热情地向每个村民打招呼。
“梅姨,早安!”
“小薇早,给小帅哥当导游啊。”
“灰汐哥哥,早上好~”
“哈啊~(伸懒腰),小薇早。”
阿太想着自己需不需要顺便记下所有人的名字时,他们路过了风车。阿太停下脚步欣赏着,他莫名喜欢这简单却对人们有不小贡献的建筑。它长年随自由的风千篇一律地摆动,却给予人们惬意生活的根基。
阿太看着它,脑里总会想起似有似无的乡村小曲。
小薇见阿太对着风车着迷,想开启一些话题。
“据说在大都市里,绝大多数人族都有法术基础,能不依靠电力来供给日常需要的能源噢。”
“哇。。。有点想象不到,法术离我太遥远了。”
“这么说的话,阿太哥哥以前可能也是住在某座美丽的村庄里呢。”
“嗯嗯,出来走走感觉村庄生活挺舒服自在的。”
他们来到了最后一站,马棚。小薇让阿太进去摸摸麦洛宁村民毫不亏待的俊马们,真当阿太摸得入神时马儿的一个喷嚏把他给吓退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呜哇哇!!”
“哈哈哈哈哈贝贝给你的见面礼,要好好留住噢。”
“才洗了澡没多久的说。。。。”
贝贝还想要探头讨摸摸,阿太忍不住且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满足它,给这个村游记写下句点。
“今天就先到这儿吧,过后的午餐,是大布婶婶准备的喔!等等去那间有叉子牌子的屋子见,一起吃午餐吧。”
“噢,最外面,角落那间对吧。”
其实阿太是个纯路痴,这次能记住多亏那是个全村唯一挂了牌子的屋子,据说挂着提示能提起大家的食欲?
“对~阿太哥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
刚刚散步的时候,小薇向一个大叔打招呼,大叔也热情地和阿太握了握手并自我介绍了全名。
霍乐 · 麦洛宁。
“嗯。。。大家都用村名当姓氏吗?”
小薇顿了顿,绿色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。
“喔。。。。因为,大家是十二年前,从人族各地聚集过来建村的。十二年前的大战争,把大家聚在一起,相依为命,所以我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十二年前魔族大举入侵人族的大地,魔物所到之处横尸遍野,生灵涂炭,是人族记忆里血淋淋的经历。
“喔。。是逃。。。”
准确来说,是逃亡吧。
脑子里的话很自然地溜到嘴里,等阿太意识到时已经晚了。
“哎哎哎哎,对不起。不可以这么说,对不起对不起,提起不好的事情。”
提起姓氏,本来气氛已经沉了一点,阿太这一词。。。直接心里狂抓头皮,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。
小薇看着阿太又急又羞又抱歉的表情,只是噗呲一笑,看起来没在介意。
“嘻嘻,没关系。我们午餐见吧!”
看着小薇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,阿太心里还是有点无法原谅自己。
“唉,感觉自己以前也是蠢蠢钝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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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颅大的黑蜘蛛被火刃钉在树上,嘶哑着直至放弃挣扎。
鳞屿走过去拿出一张符,摁在蜘蛛的额头上,念念有词,没过多久蜘蛛就颓烂成灰块碎落在草地上。
虽然死亡的魔物在人族充满神圣法力的空气里会自行颓败,但不用符咒加快这个过程,会让它有机会感染附近的野兽。
一旁的青年看着鳞屿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的手法,啧啧称奇。
“果然是大都市里有徽章认证的战士,一招就把这些怪物制服了。”
“过奖,这些魔物的等级,让农夫来解决也是绰绰有余。”
“哈哈,不过有法术的话,干这些差事就轻松多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鳞屿笑着回应,眼角又捕捉到了另一棵树后虎视眈眈的红眼。
“不过,我真没想到,这远离边境的一带,居然能感染到十来只野兽。”
魔物入侵边境,几个漏网之鱼会溜进来就不说了,但这是感染,即使前人处理不当,感觉到领地被侵犯的野兽也不会放过这些魔物。
这次的“入侵”很不寻常,人族远离边境的好几个地带都爆发了魔兽的袭击,与其说是入侵,更像是潜伏。
甚至据说,有魔族的干部出现。
人们口中的据说,在鳞屿这里是确确实实的过去式。就在前几天,他见识到了魔族干部等级,蛮横霸道,完全不讲理的力量和爆发。
它无穷无尽的碾压感,在鳞屿的脸上、心里留下疤痕,影响却比身体的创伤更深远。
“村子里的大家也很忌惮这些愈发猖狂的怪物。。。那天看到你提着偃月刀进来借宿,我们安心了好多。“
“我也衷心感谢你们收留我们,还提供我们吃喝。”
等魔物处理干净的时候,太阳西下,两人也打道回府,结束了在麦洛宁的第一天。